
五年,我花了五年时间,用真金白银把一个寒门书生捧成了当朝状元。庆功宴上,我亲耳听见他对满座宾朋说:“楚姑娘?不过兄妹之情罢了。”
门外的我捏紧了手里的贺礼清单——上面列着为了这场宴会新购置的紫檀木桌椅、窖藏二十年的梨花白、从江南连夜运来的时鲜。还有过去五年,我为他请名师的束脩、打通关节的打点、甚至他母亲病重时那支三百两的老山参。
兄妹?
我差点笑出声。
徐闻晏,我用万贯家财替你铺青云路,你金榜题名后送我的第一份礼,居然是张好人卡?
宴会设在城西别苑的听雪阁。那地方是我三个月前特意买下的,就因为他随口提过一句“喜欢临水听竹”。我雇了最好的工匠改建,引活水成溪,种了满院湘妃竹。
今夜灯火通明。隔着雕花木门,里头推杯换盏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展开剩余92%“徐兄如今是天子新贵,前途不可限量啊!”
“听说李尚书有意招婿?”
“楚家那位怕是没戏了,门第终究差了些……”
我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心被清单的纸边硌得生疼。
原本我该坐在他身边的。出门前铺子里出了桩急事——一批蜀锦在漕运时浸了水,伙计拿不定主意,非要我亲自去瞧。我匆匆打发人给徐闻晏传话,说会迟些到。
他当时怎么说的?
哦,他替我拢了拢鬓角散下来的头发,语气温和得像春日溪水:“不急,生意要紧。累了就歇歇,我等你。”
五年了。他对我永远这般体贴,从不红脸,从不争执。连我爹当着他的面摔茶杯,骂他“攀高枝的穷酸”,他也只是拉我的袖子,低声劝:“昀岚,别为了我顶撞伯父。”
我爹看不上徐闻晏,不是一天两天。
楚家是皇商,富甲一方。徐闻晏呢?黄芪镇出来的,父亲是个到死都没中举的老秀才。要不是我楚昀岚,他连京城最差的书院门槛都摸不着。
我遇见他那年,十二岁。
上元灯节,爹忙得抽不开身。丫鬟环儿怂恿我偷溜出去看灯。西市最热闹的灯摊上,挂着一盏琉璃兔子灯,摊主说只送不卖,要连解二十道灯谜。
人挤人。我和环儿被冲散了。
我蹲在陌生的巷子口,从华灯初上等到月明星稀,又冷又怕,缩在墙角直哭。
“姑娘?”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肩。
我抬头。月光底下,站着个清瘦少年,洗得发白的青衫,眼睛却亮得像藏了星子。
“走丢了吗?”他蹲下来,视线与我齐平,“别怕,我送你回家。”
我抽噎着拽住他递过来的衣角。那布料粗糙,磨得我手心发痒。
路上他话不多,只偶尔说“小心脚下”。到了楚府那气派的大门前,他松开手,转身就要走。
“你叫什么?”我急忙喊。
他回头笑了笑:“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我爹从里头冲出来,抱着我哭天抢地。转头就让管家端出一盘金子。少年看都没看,拱手一揖:“举手之劳。”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干净,清高,像话本里写的落魄才子。
我攥着那角从他衣袍上无意扯下来的、廉价的粗布,心跳如鼓。
“吱呀——”
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是个我从没见过的女子。高挑,明艳,穿一身鹅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却通身透着书卷气的洒脱。她挑眉打量我:“哪位?怎么不进去?”
没等我答,她径自推门,朝里头扬声道:“诸位,我来迟了!”
满屋的人顿时热闹起来。
“云心!你可算来了!”
“罚酒罚酒!”
徐闻晏端着酒杯走过来,眉眼含笑,话是对那女子说的:“说好酉时,这都戌时三刻了,该罚。”
原来她就是云心。徐闻晏提过无数次的那个“见解独到、不让须眉”的同窗。我一直以为,能让他那般钦佩的,定是个倜傥男儿。
云心爽快连饮三杯。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带着玩味的探究:“这位妹妹也迟了,是不是也该罚?”
徐闻晏侧身挡了一下,语气熟稔亲昵:“别闹,昀岚不会饮酒。”他转向我,笑容依旧温和,却像隔了层纱,“事情办完了?进来坐吧。”
他忘了。去年他乡试中举,小宴上我替他挡酒,醉了三天。他守在床边,替我换额上的帕子,轻声说:“下次不必如此。”
云心凑近他,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这么护着?心上人?”
徐闻晏几乎是立刻摇头,无奈又纵容地看她一眼:“胡说。昀岚于我,如同亲妹。”他拍了拍我的肩,像兄长安抚幼妹,“去那边坐,那边清净。”
亲妹。
我慢慢走到角落的席位。桌上摆着玲珑糕、琥珀桃仁,都是我按他口味吩咐厨房做的。他正被众人簇拥着,与云心并肩而立,谈论着什么朝中新政,神采飞扬。
五年前那个冬夜,他送我回府后第三天,独自找上门来。站在花厅里,身姿笔直,说想来道谢,那日匆忙,未曾通姓名。
他说他叫徐闻晏,说在书院读书,说母亲多病。
我给他沏茶,用的是爹爹都舍不得多用的明前龙井。他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垂下眼睫,低声说:“好茶。”
后来我常去书院“偶遇”他。送书,送笔墨,送取暖的银炭。他起初推拒,后来渐渐接受,总是诚恳道谢,目光清澈。
有一回下大雪,我揣着新得的暖手炉去给他,见他站在书院廊下,对着漫天大雪呵出白气,侧脸安静又孤单。我跑过去,把暖手炉塞进他手里。
他愣住,指尖冻得通红。
“徐闻晏,”我那时胆子大,直呼他名字,“你以后肯定能高中。等你骑大马、戴红花游街那天,我……我送你全京城最贵的状元红。”
他低头看着怀里雕花精致的铜炉,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雪落在他睫毛上,没化。
宴至中途,徐闻晏走过来,身上带着淡淡酒气。
“昀岚,”他声音压得低,“这儿闹,你若不习惯,就先回去歇着。我晚些……再去看你。”
我抬头看他。他眼神有些飘,不时瞥向正在与人行酒令的云心。
“好。”我听见自己说。
起身时,云心那边爆发出一阵大笑。她输了酒,正拽着徐闻晏的袖子耍赖:“徐兄代我!代我一杯!”
徐闻晏笑着摇头,语气是我不曾听过的鲜活:“自己惹的祸,自己担。”
我走出听雪阁。夜风一吹,脸上冰凉一片。
抬手一摸,全是泪。
马车摇摇晃晃回府。一进门,就看见我爹翘着腿坐在堂前太师椅上,慢悠悠嗑瓜子。
“哟,凯旋啦?”他眼皮都没抬,“这次是人家‘忙于应酬没空理你’,还是‘人多眼杂不便与你亲近’啊?”
我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楚昀岚,”他在身后叫住我,瓜子也不嗑了,“你脑子是不是被那穷小子灌了迷魂汤?他今天宴请的同窗、师长,帖子是你写的,酒楼是你订的,酒菜钱是你付的。他带着别的姑娘风光,你倒好,灰溜溜自己回来了?”
我背对着他,肩膀开始发抖。
“爹,”我声音哑得厉害,“十二岁那年的花灯节,为什么只有环儿一个人带我出去?”
身后静了一瞬。
我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伸手,用拇指粗粝的指腹抹掉我脸上的泪,动作有点笨拙。
“想明白了?”他叹口气,“你身边四个大丫鬟,十二个二等丫鬟,婆子小厮无数。哪次出门不是前呼后拥?偏偏那天,就一个环儿,就能把你带出府,还‘恰好’走散了?”
他拍拍我的脸,像小时候那样:“丫头,用你的脑子想想。想通了,就回去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你爹我还是京城首富,你还是楚家大小姐。什么状元郎,咱不稀罕。”
那一夜,我没睡。
天快亮时,我让管家把环儿带来。
五年不见,我几乎认不出她。枯瘦,黝黑,手指粗大皲裂,身上有股散不去的馊味。见了我,她“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哆嗦。
“说吧。”我坐在椅子上,一夜未眠的头痛阵阵袭来,“花灯节,怎么回事?”
环儿抖着嘴唇,颠三倒四,全招了。
她和徐闻晏是同乡,一起逃难来的京城。她卖身进了楚府,月钱大半接济了徐家母子。徐闻晏许诺,等他考取功名,就赎她出去。
“那晚……是他让我带小姐出去,趁乱走散……他说,说这样小姐才会记得他,感激他……”环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那时鬼迷心窍,信了他……”
“后来呢?”我问,“我爹发现了,是不是?”
环儿点头,眼泪混着尘土:“老爷把我关起来,用了刑……我咬死没说。老爷就说,等我什么时候想清楚,肯跟小姐说实话,才有活路。他把我打发去倒夜香……倒了五年……”
她忽然崩溃,伏在地上嚎啕:“五年!他跟着小姐进出府门多少次!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一次都没有啊小姐!”
我看着她扭曲痛苦的脸,想起徐闻晏每次来府里,总是温文有礼,对下人也客气周到。他会特意带一包东街的桂花糕,说是给“旧相识”环儿姑娘的,托门房转交。
原来那桂花糕,从来就没到过环儿手里。
原来他早就知道环儿在哪,在做什么。
他只是,不在乎了。
三天后,徐闻晏来了。
他带着一盒珍品轩的点心,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意:“那日实在喝多了,冷落了你。别生气。”
我让丫鬟接了点心,请他坐下。
“云心姑娘,很有趣。”我给他倒茶,语气平常。
他笑了笑,神色坦然:“云心确实与众不同,学识胸襟,不输男儿。我们很谈得来。”他顿了顿,看向我,目光依旧温柔,“昀岚,你就像我的家人。这五年,多亏你。”
家人。又来了。
“徐闻晏,”我放下茶壶,直视他,“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喝的那杯茶吗?”
他微怔,随即点头:“记得。极好的茶。”
“那是明前狮峰龙井,一年也就得两三斤。我爹自己都舍不得喝。”我慢慢说,“你当时说‘好茶’,但你可能不知道,那种茶,用普通泉水泡是糟蹋,得用去年梅花上收的雪水,存在瓷瓮里,埋在地下。烧水的壶要用银壶,火不能大,水不能沸。一套流程下来,要半个时辰。”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你身上这件云纹直裰,是苏州绣娘的手艺,一件顶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你书房里那方歙砚,是前朝古物。你母亲病重时用的老山参,长白山百年以上的,有价无市。”我一桩桩,一件件,数给他听,“徐闻晏,这五年,我楚昀岚对你,可不止是‘家人’的照拂。”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昀岚,你的情意,我明白。但我一直视你如妹……如今我初入仕途,根基未稳,若与商贾之家结亲,恐惹非议,于前程有碍。”
他终于说了实话。
不是不喜欢,是不能喜欢。
我的万贯家财,扶他上青云。如今青云已在脚下,我这块垫脚石,就成了需要撇清的“负累”。
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甚至想笑。
“徐闻晏,”我站起来,“我们两清了。”
他蹙眉:“昀岚,你何必说气话?我们之间,何必算得这样清楚?日后我若能站稳脚跟,定不会亏待你,亏待楚家。”
“不必。”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我为他移栽的西府海棠,已经打了花苞,“你的宴席,我算了笔账。听雪阁购置改建,纹银八千两。酒水菜肴,一千二百两。给各位宾客的伴手礼,每份约五十两,共三十份。还有你这身新衣裳,二百两。”
我转身,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零头我给你抹了,就算一万两吧。徐大人如今是新科状元,天子门生,这点钱,应该不难还?”
“你……”他霍然起身,惯常的温润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楚昀岚,你非要如此羞辱我吗?”
“羞辱?”我笑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是说,徐大人觉得我楚家钱多,活该当冤大头?”
他胸口起伏,死死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过了好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我还。但一时凑不齐这许多……”
“没关系。”我坐回桌前,铺开纸笔,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写张借据就行。按市价,月息三分。你是状元,前途无量,我不怕你赖账。”
他手指攥得发白,终于还是走过来,提笔写下借据。字迹依旧挺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写完,他扔下笔,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依旧清瘦挺拔,和五年前那个雪夜一样。
只是这次,我不会再目送他离开了。
我爹知道后,拍着大腿笑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好!好丫头!这才像我楚祥明的种!”他大手一挥,“那什么听雪阁,留着晦气,卖了!爹给你在城南买个更大的园子,咱们种牡丹,富贵!”
我没卖听雪阁。只是让人把里头的湘妃竹全砍了,换成了石榴树。
多子多福,红红火火。实在。
徐闻晏果然很快还了钱。听说他求了那位李尚书,预支了两年俸禄,又找同僚借了些,凑齐一万两,连本带利,装在箱子里抬到了楚府门口。
我没见他。让管家点了数,收了。
京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后来陆续听说,他和云心走得很近,常一同参加诗会文宴,郎才女貌,被不少人看好。也听说,李尚书确实有意招他为婿,只是他家世单薄,尚书夫人有些犹豫。
再后来,边关起了战事,粮草吃紧。朝廷号召商贾捐钱捐粮。我爹和我商量后,捐了十万石粮食,外加二十万两白银。
龙颜大悦。陛下亲自下旨嘉奖,赐了“义商”匾额,还允了我爹一个虚衔。虽然无实权,却是实实在在的皇恩。
宫宴那日,我也去了。
隔着晃动的珠帘,我看见徐闻晏坐在末席,官袍崭新,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憔悴。他频频望向首席方向——那里坐着几位尚书家眷,云心正挨着一位夫人说话,巧笑嫣然。
他没往我这边看。
或许看了,但楚家女眷的位置,离主位太近,近得他需要仰视。
宴至半酣,有太监高声宣旨,褒奖楚家忠义。我起身谢恩,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羡慕。
起身时,我似乎对上远处一道复杂的视线。
只一瞬,便错开了。
散席后,在宫门长廊下,竟迎面碰见他。
他独自一人,官帽压得低,身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
我们同时停下脚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低声道:“楚小姐。”
我颔首,还了一礼:“徐大人。”
擦肩而过时,夜风送来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陌生的熏香。不再是当年那个寒门少年身上,干净的、带着些许墨汁和阳光的气息。
我没有回头。
宫门外,楚家的马车华盖宽敞,骏马神骏。车夫放下脚凳,丫鬟伸手来扶。
我踩着锦墩上车,帘子落下,将宫城巍峨的影子,和那个曾让我耗尽心血的青衫背影,一并隔在了外面。
马车驶动,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平稳而坚实。
车里暖炉烧得正旺,小几上温着一盅冰糖燕窝。丫鬟轻声问:“小姐,直接回府吗?”
“嗯。”我应了一声,靠进柔软的锦垫里。
窗外,京城灯火如星河,缓缓向后流去。
这人间富贵,十里繁华,从来就不需要谁来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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