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访、撰文:小夏
编辑:三金、野格
去年年初,北京白领Skaey刚结束几个重大工作项目,迫切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
她踏上了“疗愈圣地”巴厘岛。两座金字塔形状的白色建筑坐落在麦田之中,周边点缀着绿意盎然的东南亚蕨类植物,整齐的木板走道下是潺潺流水。Skaey拿着一个小枕头,跟着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排队走进了其中一座金字塔,这是一家远离市中心的知名音疗室。
来体验音疗的游客们排队进入音疗室。图:@游旻Skaey
Skaey选中的这家音疗机构在社交媒体上有不少人推荐,Skaey希望这场长达90分钟的音疗可以帮她松弛紧绷的神经。
近些年来,和Skaey一样身心俱疲的都市人抱着想放松心情的期待,不约而同走进了音疗体验课。与考验柔韧性和体能的瑜伽相比,音疗只需要完全平躺在垫子上,不动腿不伸胳膊,用耳朵听声音就可以,无疑是门槛更低的疗愈体验。
展开剩余91%在短视频平台上,“疗愈”话题播放量超29亿次,“声音疗愈”更是超过35.7亿次。
关注度正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消费行为,某平台数据显示,2023年以来,“疗愈”一词的搜索量增长256%,“颂钵音疗”搜索量更是增长了423%。
其中,有人通过音疗重获了身心的宁静,音疗也成为了偏离主流叙事的小众职业选择;但也有人在体验后失望而归,在别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宁静。
01
焦虑的年轻人
听“敲碗”静心
每个选择声音疗愈的年轻人往往有着积攒已久的伤痕。赛琪已经做全职音疗师快两年了,回忆起入行的初心,她说“很想帮助那个时候的自己”。
当时,她在一家大厂,同时做着电商策划、兼职主播、素人博主、直播运营和品牌PR。面对高强度的工作,身体首先亮起了红灯。她患上了免疫系统的“不治之症”,必须要住院切除溃烂的皮肤和肌肉,却始终找不到病灶。紧接着,焦虑躯体化接踵而至,她时常喘不上气,有时甚至感觉自己处于濒死边缘。身心的全方面溃败,让赛琪选择了裸辞。
裸辞后,她先尝试瑜伽来调理早已透支的身体,进而接触到了音疗。赛琪说,那是一种非常新奇的体验——放松、温暖、自在,与她过往遇到的所有场域都不一样。
在大厂里,气氛是压迫紧张的,空气里填满了石子,把每个人的肺都塞得满满的。而在音疗室里,沉重的东西被消解了,她感到自己重新变得轻盈透彻起来。“我”的概念似乎消失了,身边的万物都彼此链接,一种欣喜的、丰盈的美好涌进了她的身体。
赛琪体验的是颂钵音疗。颂钵是音疗中最常见的乐器,一个像碗一样的器皿。可以敲击,也可以摩擦,声音极具穿透力,余音悠长。它可以产生稳定低频振动,引导大脑从高压、逻辑思维主导的β波状态,降频至深度放松的α波,甚至进入入梦边缘的θ波。
每当赛琪从音疗中清醒过来,她紊乱焦虑的大脑都会得到宁静。《循证补充与替代医学杂志》的一项研究指出,一次 20 分钟的颂钵干预,受试者的紧张感平均下降40%,焦虑感下降约 30%。
图源:Unsplash
之后,每周只要有音疗课,赛琪都会预约。这样体验了两个月后,她决定成为一名音疗师。
最开始,她只买了三个颂钵。赛琪认为,音疗不仅关乎心理,更讲究科学。颂钵依靠物理振动频率起效,并非靠数量取胜,而是取决于音疗师对乐器的搭配和使用方式。
已经入行4年的音疗师翀翀的第一套乐器也十分简单:一套钵、一个果壳铃、一个风铃。为了方便四处跑课,这些乐器一个行李箱就能全部装下,也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疗愈活动乐器。
在绝大多数人的印象中,音疗就是拿着颂钵敲击,但实际上颂钵只是音疗的众多乐器中的一种。翀翀介绍,颂钵是大部分的音疗师的入门学习选择,它声音非常有辨识度,也是唯一一种可以放在人的身体上面敲击的乐器,用处很广泛,也容易操作。
与最常见的金属质地的铜钵相对应,还有乳白色的水晶钵,它的声音比铜钵高,听起来更加清脆、空灵,但是重量沉、易碎,不如铜钵这么火爆。
翀翀介绍音疗中会用到的多种乐器。图:@翀翀💜Chong
翀翀最喜欢的音疗乐器是铜锣,个头很大,很沉,不像颂钵容易携带。铜锣可以发出360度的立体声波,哪怕是轻轻敲击,也会产生极有穿透力和包裹感的声音。好铜锣的泛音非常丰富,既可以有浑厚的低频,也可以有清澈的超高频。
“听的时候就仿佛进入到了海底,有一个海底唱诗班为我吟唱”,翀翀这样形容自己最喜欢的那口铜锣。它产自意大利的锣厂,翀翀花了四万买下了它。
翀翀的铜锣。图:@翀翀💜Chong
赛琪最初买下的那三个颂钵一共花费三千多,对于入门投资来说并不多。除此之外,在初期她就买了萨满鼓,一种可以手持的圆形皮面鼓,发出的声音深沉而富有穿透力。
赛琪更喜欢自然、野性、原始的力量感,她觉得萨满鼓的声音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和活力,而这正是现在低迷、抑郁、麻木的年轻人所需要的。
赛琪在舞台演出中打萨满鼓。图:@Psyche赛琪在音疗
在慢综艺《很高兴认识你》里,周迅、李诞、阿雅体验了一次音疗,颂钵、手碟、铜锣、音疗风铃等乐器都有出场。节目里的嘉宾们在音乐中平躺着进入深度休息。李诞感叹,“我想每天都这样睡觉”。
音疗的助眠、放松作用让它在社交媒体上大火。无数饱受失眠困扰的年轻人,都曾在深夜点开过某个音疗视频,希望由这些神秘乐器发出的声音可以深入自己的大脑皮层,抚平焦虑不安的神经,沉入婴儿般的睡眠之中。
02
共振的方向,因人而异
在整个疗愈体验中,音疗有着独特的艺术性,它不像是心理咨询那样主要使用语言作为工具,而是更多动用到非言语的身心感受和体验。
在音疗中,这叫做“具身体现”,不管是音疗师,还是体验音疗的参与者,都处于同一个场域中感受声音带来的共振,身体的感受会逐渐带来心理的转化。
正是这样的变化,促使赛琪与翀翀在体验音疗后选择了转行。
赛琪曾经也和其他人一样尝试着旅游、看书来治愈自己,可是始终有一道阴影横在心中。直到她接触了音疗,音乐带领她重新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吹响单簧管的时光。那个沉寂已久的声音又一次流进了她的耳朵,仿佛从遥远的山谷里传来了悠扬的回音。她豁然想起,音乐始终都是她的天赋,也是她始终想从事的工作。
与赛琪类似,翀翀在下定决心裸辞前,也处于身心俱损的“触底状态”。名校毕业、大厂工作的她,似乎一路都在完美“好学生”评价体系中拿了高分,可是无意义感始终在啃食她的内心,想辞职的想法一直在内心拉扯。
她严苛地批评自己:“进一个大厂,完成所谓的升职加薪,这已经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我又在无病呻吟什么?”这让她陷入了严重的抑郁。
在职期间,她被查出甲状腺癌,做完手术后,受损的身体经常感冒发烧,持续反复进急诊。接连不断的病痛让翀翀意识到:不能再继续这样的生活了。
“想要让身体舒服一点”,这是她们当时最强烈的愿望。
翀翀先报了一个200小时的瑜伽教师培训。在离职前,她就时常去做瑜伽。上课时,她非常专注,很容易进入心流的状态,每一个肌肉的运动都在她的大脑中清晰可见。老师说的“吸气吸到肋骨中间”“肌肉朝某一个方向运动”这类看似抽象的概念,她都可以在顷刻间参悟。翀翀想,或许她在做疗愈体验方面是有天赋的。
在练习瑜伽的过程中,翀翀又接触了正念冥想和音声疗愈的系统性学习。那段时间,她一边在做兼职瑜伽教练来养活自己,一边又开始学习颂钵、铜锣、心理学,甚至脑神经科学的知识。这是第一次,她彻底放下了那些社会身份和他人期待,学着去跟随自己内心的声音。
翀翀在练习瑜伽。图:@翀翀💜Chong
准确地说,音疗并不是一项单纯考验”敲击技巧“的事情,而更像一场漫长的“内修”。她们一边在学习做音疗师,一边重新找到了身心的连接,与自己的内心再次共奏。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在音疗中感受到一样的共振。
在巴厘岛体验“大师音疗”的Skaey,并没有在白色金字塔里度过她设想的深度放松的90分钟。她与二三十个人一起躺在这个有些潮湿闷热的房间里,床铺黏在身体上,她努力想“心静自然凉”,但落到她耳朵里的是工作人员走动时脚底板的汗与木地板黏连的声音。
这细微的声响一直干扰着她,她不得不注意着来回行走的工作人员的动向,甚至听出了他们的工作流程——每走一圈就要换一个新的乐器敲。
身边很多人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但她却感到自己神经是紧绷着的。音乐并不是以一个规律、轻柔的方式被奏响的,而是跳跃,甚至惊吓的。
Skaey觉得自己听到了非常多的乐器种类,然而每个都不持续,她刚刚有些沉浸在某一个声波中,有些昏昏欲睡,一个新的乐器声便猛然闯入,她又一次清醒了。其中还有声音比较厚重响亮的乐器——铜锣的“突然袭击”,她不得不时刻保持着警惕来防止又一次被突然出现的声波吓到。
这90分钟成了一种煎熬。她想起开场时,穿着仙气飘飘的白色罩袍的大师讲述自己“被治愈”的经历,以及工作人员们那统一的丝绸质地的松垮服装,不由得联想到了《周处除三害》中的场景。
巴厘岛音疗室中来体验的游客们。图:@游旻Skaey
结束这次漫长又煎熬的音疗后,Skaey失望地离开了巴厘岛,决定再也不会来这里旅游。
她觉得与宣传有“神奇的疗愈效果”的音疗一样,巴厘岛也是一个被社交媒体包装出的世外桃源的幻象。“数字游民”“Gap Year”“自我疗愈”这些时髦的概念,矫饰了留在巴厘岛放纵取乐的人们的摆烂生活。
Skaey也曾有过一年探索自由职业的GAP期。她喜欢旅行,去过61个国家,但当她想要把这份爱好变成收入来源时,反而感到极其焦虑。稳定的全职工作是一种底气,让她可以想去哪玩就去哪玩。Skaey愿意拥有这种“相对的自由”。
03
音乐疗愈,
已经没有“快钱”可赚了
对于转行的音疗师们来说,如何用这个小众职业养活自己,则是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赛琪还记得她的第一桶金,是在疗愈节带领一场13人的团体音疗沙龙,获得了一笔三位数的收入。那才是她入行的第二个月。
接着,她收到了普拉提馆和瑜伽馆的合作邀约,作为自由教练来带领颂钵冥想课程。她不断积累经验,也逐渐扩展着自己的业务范围,如今成为了负责和管理疗愈版块的合伙人。
现在,赛琪主要和大型企业客户合作,给企业员工做减压课程,其中包括500强上市公司、企事业单位、工会等等。
一场企业内训大约60分钟,五到十人,她会结合瑜伽、芳香等方式,来帮助企业员工放松、休息,修复疲惫的身心,有时也带领员工做音乐游戏。与此同时,她也会做一些职场高管的个案,客户通常是40多岁快消行业的女性。
不管是企业,还是个人,对于疗愈的需求都在飞速增长。全球健康研究所2023年的报告显示,中国的“精神康养”市场规模约为1399亿元,包含冥想、正念、睡眠健康等多个领域,而全球的疗愈经济在2025年有望达到7万亿美元,约合人民币50万亿元。
不少人嗅到了商机。在前两年音疗刚火的时候,不少卖培训课的机构会把音疗师包装成“三天速成”“日入上千“的新兴而小众的赚钱方式。
翀翀观察到,当时确实有一波人赚到了快钱,“很多商业观察的自媒体会说,任何行业都可以嫁接‘疗愈’的概念,所以涌现了一大波音疗培训师”。但当潮水退去,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快钱可以赚。
赛琪说,尽管她作为音疗师的资历不深,但她始终很尊重自己的职业,坚持练习基本功,每天花一小时打萨满鼓和冥想,每周两小时瑜伽练习,每个月焚香抄经。这些“看不见的努力”不是“三天速成”的音疗培训班可以教会的。
在刚起步做音疗师时,翀翀会拉着重重的行李箱全国四处跑,骑着电动车边学边赚钱,十分忙碌,但她心态不错,“只要能赚个三瓜两枣就开心”。哪怕一天带领四场团体音疗,她都不觉得耗竭,因为在带领音疗的过程中,她自然地进入了冥想状态,感受当下正在发生的一切,感受自己敲出的声音的音色。
从第二年开始,她开始策划活动、做自媒体账号,生活变得更忙碌起来。第三年,她创建了自己的疗愈品牌,自己研究音疗课程、培训音疗师。她得思考课程的迭代、考虑学员的学习体验,这些远比带领音疗团体耗神得多。
翀翀认为,目前音疗行业没有规范,所有市面上的证书都只是商业证书,并不能代表音疗师本身的能力。她也尝试过开设“三天课程”,把原本12天的课程拆出一些初阶的内容单独报名,却发现实在讲不完。
但悲哀的是,市面上大多数的课程都是快餐式的速成班,吸引着想赚一笔快钱的人。
翀翀在上课时,总会和学员说,做音疗师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先摆正自己的心态。“作为所谓的疗愈师,从来都不是我们去治愈别人,而是创造一个包容、放松的空间,让改变自然发生。明白这件事,才有可能去从事这个职业。”
有时候,当自媒体的流量下滑、培训的招生不如预期时,翀翀还是会焦虑、低落。换作过去,她会逼着自己坐在椅子上十几个小时拼命工作,但现在,她会站远一步,观察自己的低落,去思考这样的情绪是如何产生的。
曾经因为“三分钟热度”而尝试过许多职业的赛琪,很喜欢现在音疗师工作的灵活性。那把放置了好几年的单簧管,也再次回到了赛琪的指边。
2013年配资门户网官方平台,与伙伴们一起吹奏单簧管的赛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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